迷踪纪

有谁能获知相遇的片刻，只是日后别离的伏笔。林夕总是用散淡的笔触规划世间的真理。他说，感谢你，赠我空欢喜。这些年后的平静，疑似是接受了太多的空欢喜后，心字如灰的过程。和身边的人总是格格不入。当然，这个不能融合是指思想上的。他们厌烦我故作聪慧的深思熟虑，原本外表上看起来，我就应该是个肤浅且神经大条的人。可是我总是迷惑，究竟幼稚的是谁？也许这种不能融合，并不能用是否幼稚来权衡，它只是一个人内心的发生和剔出。同样，它也并不能以年龄来做划分。

新的小说。是我导演的一场戏。暂时划定为五个章节。有三个章节大致确定了名字。都是一个主谓宾完整的句子。而书名先前早已和大家说过，取自藏语的一个音节，写起来很好看，也颇具深意。还是完全按照自己的步调去写。那天和学生言说，有些作家，由读者决定他是否该离开或者消失；而有些作家，由他自己决定是否离开或者消失。主动权在谁的手里。大致和个人的心态和动机有关。我们首先要守卫不用取悦任何人的姿态，这样才能保持纯净的内心，构建过渡内心的文本。

这两天，除开SAM，开始痴迷编号223的作品。他们同样是摄影写字都了不得的艺术家。区别在于，SAM似乎更理智些，正统些，而223，他的神经质，激起我一正高过一正的兴奋。喜欢他的镜头里，那些人物变态，自我，忧郁，颓艳的感觉。可惜，童哥书封面的照片，就我个人而言，它并不能凸显223的特质。也许是为了更配合童的文字吧。我想用一种颜色来形容童的文字，应该是绿色。在阳光下无限明朗，沉溺阴雨天便是忧郁。那么SAM是适合做杂志的。而223，我极度渴望，我的书有一天能用上他的照片，我知道，他定然能够了解到我的需要，甚至不容多解释。

关于《暗蓝》。它的去处，似乎还未明朗。我的自私和终于自我的写作，给不少人带去了麻烦。在漫无边际的审稿中。磨掉了大家的耐心。也磨灭了些许的光亮。不过，那些过往的时光，能够记录下来，本身已经足够的成功。不是吗？

大家陪我倒数吧。希望。未来的一天，《暗蓝》能够出现在每个书店的书架上，被有心的人们，拿下来真心收藏。

下面节选了《暗蓝》的部分内容。应该是第二章《暗涌》中的内容。

若是回忆，心甘情愿记得，就是时光给予的恩赐。

卓渭城是16岁那年明白的。爱是成长的蜕变，之前的岁月便是盲。于黑暗中睁开双眼，爱是突兀刺眼的光线，带来短暂晕眩，瞬间眼前光影闪动；亦是刻入发肤的疼痛，使人顿觉血液速度的缓慢，害怕那样的索取之后就会直面万念俱灰的时刻。

是品学兼优的学生。面容平静，待人诚恳。16岁之前的生活从未剧烈，并不自知甘苦冷暖，不懂得风尘里的辗转，人情的稀薄。生命至为缓慢，稳妥，丝毫没有尖锐。湛蓝天空下，倾听鸟掠过一瞬间的声响，即会心生富足。

命里却是光，透出凛冽刺眼的光泽。身体里藏匿了叛逆的个性，无法去猜度，无从去模仿，不屑去分享，但这就是光，照耀卓渭城的脸。又有谁能知道将来可为的事情，生命原本有巨大的恢弘和波澜，因为身不由己，自当甘心情愿。感情的事亦如此。

谁能寻着这光，或是捕捉到彼此相同的气味。

卓渭城是记得的，那样气味的男子，看人的眼神极其专注，直接并不露声色。后来他知道他用的香水，KENZO的水之恋，于是他想和他相同，以此蔓缠。多年来只用KENZO的水之恋。

他是胥柯。桀骜不驯的男子。他的世界就是叛逆，盲目地抵触一切说教。家里亦富足，有了钱，世间的路就不会崎岖。出奇英俊，性格中亦有孤僻的成分，少言寡语。16岁却早早成熟，怀揣不为人知的心事。享受急速的欢愉，在校园里飚车。深夜里游荡城市各个角落。生命若能坚决地自行了断，定是富足的事。他对卓渭城这样说过，眼神里却有不为人知的哀伤。

生活在如此天壤之别的世界，引导彼此的，是藏匿体内的气味，或是内心的有所坚持。这宿命的局，开初就缀满忧怨。暗无天日。

他是让众多女生无限遐想的男子，却在一个春日的午后，拉起卓渭城的手，说，我有话要告诉你。态度坚决。眼神执着。

是樱花衰败的时节。开到荼靡花事了。花若开得过疾过盛，颓败得也就早。卓渭城犹豫地看了胥柯一眼，昏昏然在寂静里低声说，好。

平坦的生命从此有了暗夜的创伤，仿佛在抚摩跳动心脏的时候，感受到它的缺口，亦是无能为力，眼睁睁地看情感肆意的液体，温热，略带恐惧，却是坚定不移地流出。

胥柯带他入那片茂密的樱花树林。他们穿梭于此，却像是探求彼此心灵的茂密森林，无限幽深，暧昧略带哀艳。他轻轻咀嚼散落在卓渭城肩上的樱花瓣，用手觅了来，手指修长，却定格在寂寞的姿势。阳光下，他微微眯起眼睛，收起了所有的锋芒，如此平和。

卓渭城不知他为何寻着他。事情的来临没有征兆，但突兀地让自己感受到平静已久的心，原来它亦可以如此波澜地跳动。有些心慌，剩下的竟是甜蜜的羞耻。这一路被他牵着手跑来，他突然感受到自己的光，微弱却浓艳。

他过来抚摸他的脸，卓渭城本能地后退，看他如水般清澈流动的眼神。他听见他心里的叹息，然后他说，卓渭城，我需要你的感情，神情虔诚。

竟是赤裸裸地索取，几近直接。充满占有的欲望。明亮阳光下，他的话似一块坚硬的玻璃，就这样硬生生地扎入卓渭城的体内。没有世事道德的阻挡。

是什么时候，胥柯寻着他。

是刚入校时，他们或大或小的争吵，他天生的公正虚弱地对付胥柯的叛逆无理；还是那日，他轻轻递过一支笔，解决胥柯的燃眉之急；或是无数个似有似无的瞬间，他们用交汇的眼神说话……自当是些极其微小的事情，构筑不成感情浓艳的表面。那么亦或是幻觉，是命运的心血来潮。

他说，卓渭城，我感受到你身上闪耀的光，我亦不是轻薄你的感情。只是自己迷失了太久，幻想有你感情的救赎。若是我能选择，自当不拖你下水。但这便是爱，冥冥之中指引。他的眼里有滚烫的泪水，却不曾滴落下来。他是撕开自己的内心给他看，下决心赌此一局，即使失败，只有听天由命。他却相信他。

但是卓渭城对胥柯亦有相信。

相信是春日迷蒙的下午，彼此摊开手心，看尽缘起缘落；相信是每次碰到胥柯灼热的目光，焦灼不已；相信是他自以为是的爱恋，深的夜，莫名地想起胥柯。千丝万缕；相信亦只是他的幻觉。卑微的感情事。

终于，胥柯寻着了他。他躲在角落里等待，生命暗无天日。他终于寻着了他。

卓渭城走上前，轻轻地靠着胥柯的肩，学着他的口气，低声说，我需要你的感情。是同等的索取。坚强而又坚决。

曾经深入骨髓的惧怕。表面不为人知。白天是麻木的边缘，生活平和。凉如水的夜，生出幽深的苔藓。卓渭城迷失在心灵的谷地，从每一根骨头渗出来的寒意，让他剧烈地颤抖。他明白自己其实无路可走。几乎翻遍了所有能翻的医学用书，偷偷去阅读那些敏感的章节。希望寻求救赎。哪怕最残酷的方式。每有个字眼却真实地刺痛。他无法告知任何人，获得一丝一毫的帮助和安慰。他只能自我酝酿着痛苦，从此流离失所，找不到归途。

他无法原谅自己；自当别人无法原谅他的性取向。

从他懂得，他便试图寻求方式。浸泡在幽暗的湖底，慢慢失去所有的声音，痛苦不言而喻。他看着自己身体的变化，从童年蜕变为少年，心却变成了玻璃。这样完美的身体却有了残缺的心。他用烟的焰熔烫出皮肤的溃烂，这样几近毁灭的方式。

某一刻，卓渭城觉得自己走近了生命的边界，用卑微的心和时间对抗，因为知道自己无能为力，暂时麻木地忘记一切惊悚的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