迷踪纪

如果按图索骥，生命的虚妄是一段潮湿的路程。你我迂回曲折的奔途，隐秘地探求，始终凌驾于它的界限。交汇，错落，顿失，自溺……

我是林浥尘。生命若有可能，我们就能相遇。

我看见街对面的寒汶，和他在拥挤的人流中略带失措和未知的神情。

南京的秋天如花开到荼靡，一夜之间全部颓败，凋零。天蓝得莫名地凄楚，是堆砌繁复的水粉蓝，暗暗呈现滴水的波涌。盲目流动的城市人群，彼此混合着气味，心里藏匿了只属于自己的无处告别。寒汶的眼神在人群中却异常淡定，那是一种置身事外的淡泊和坚持目标的笃定。我怀揣他的思想，他定是反复在猜测颓靡话语背后潜藏的我。这是城市宿命的开始，即使没有预料，一切也皆有定数。我们只是按生命的规则，来来回回，反反复复，自行毁灭。

我亦是记得自己在网上和他说的第一句话。

原来人的老，并不是一年一年持续的进程，而是瞬间的迸发。

寒汶过了很久才回讯息，他说他突然失掉了所有的声音。

我对秦朝雨说过，我已经在你之前萎谢了，当我们说出事实真相的时候，我没有丝毫痛楚，仿佛对于爱情，我向来是不置可否的。其实我只是心知肚明，感情里的第三者，注定是不被爱的那个。

我淡淡点燃一支SALEM，蓝绿相间的包装，连燃起的烟似乎也包含了无限的暧昧，那是与生俱来的悲伤与沉溺，却在点燃的片刻，随风飘散。

冥冥之中注定。寒汶自然地被牵引到我面前。

他定是把我想象成和他年龄相仿，经历过世事后沉淀的世间男女。他脸上满是错愕的表情，眼神却突兀的锐利和明亮，似清冽的月光。

我说我是林浥尘。神情困顿。却是暴戾天真的孩子。

始终掩饰不掉的是心底深处的哀伤，还有注定四处漂泊的彷徨。他说，你看过盛开在水中的蓝色黛尾花吗？我想你是长在最幽深水处的那一株。

他就真的带我去看那花。

蓝色的花满满开了一眼，却哀艳的只是小的花骨朵，羸弱，极尽优雅的姿态，似大滴蓝色的破碎的眼泪，滴在柔软的心深处。

那是位于新街口华荣大厦附近的花店，店里开始有王菲的歌在翻涌。

她唱，如果我还有哀伤，让风吹散它，如果我还有快乐，也许吧。

一粒沙子突然不合时宜地就跑进了我的眼睛。

我泪流满面。

寒汶是不知道的。我眯起眼睛注视蓝色黛尾花的时候，我看到了它背后藏匿的那一束巴西野玫瑰，定是那媚人的花。

寂生倏忽地出现在我面前，像第一次见他的时候，他紧绷的脸丝毫没有笑意。

但我一直就这样看着你。心里十分温暖。事实上。

他送我的第一朵媚人的花。巴西野玫瑰。

皆是空气中疏离的幻觉。

寒汶轻轻叹息，我定是带你来错了地方。林浥尘。你看起来是那样得不快乐且神色疲惫。我忘了记忆是有轨迹可循的，就算是一丝轻薄的气味，也会让往日翻江倒海。

我的笑显然已是敷衍。走出花店，夜色已悄然滑进时间的轮廓。我知道我没来由的哀伤对初次见面的寒汶甚为不公平，即使他也许早已习惯在网上怂恿颓靡消极的我。我却现实地任性，不合时宜地在也许陌生的人面前肆无忌惮地流露心事的蛛丝马迹。这只是一个控制的问题。我们的对手戏，我显然早已失败，我轻易地让他捕获软弱的脊背。

唯一的结束是，转身离开，且再无光明底下纠缠的理由。即使沉溺于黑暗，他的窥探我亦有了禁忌，我只需自己左手握右手的权利。冰冷。但有了富足的凄凉。

我定是要做那悄然隐匿，无情决绝的人。

我决然地对他说，我想我们还是隐匿在网上更为安全。寒汶是骄傲的男子。即使明白我话语的意思，亦不点破。他懂得怎样控制开始和结束。他定是经历过大风大浪复杂世事，眼神始终淡定，不着一丝轻易流露的痕迹。我只听得他说，好的，我送你回去，口气甚为轻描淡写。

我想我定会把这样的相遇当作都不曾有过一样。虽然我知道我会记得。

他开蓝色的POLO。一路上我们并不说话。我偶尔瞥过去看他脸部的线条，人近30，少了棱角，多了岁月沉淀的柔和。

我下车，努力微笑地朝他挥手。现实的冰冷让我强迫乐观，却在背过脸的一刹那开始落泪。那温热的液体是人的羞耻，我一直回避，去麻木不仁地掌控自己的情绪，终于一切失去调控，眼泪的来由渐渐开始不合时宜。它似乎早已不是情感的宣泄，而幻化成某种不能用药的疾病，就像阳光底下，自己的脸始终苍白，然后结痂的心化脓为血。

忘了时光的流淌，以为一切可以静止，这样就可以微笑地告别和遗忘。

而我唯一的希望是，就此可以睡到天荒地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