迷踪纪

4月份的中旬。我第一次见到秦朝雨。《折翅的飞翔》虽然已经结束，我整个人却依然恍惚在故事里。那时，南京并没有成为那场疾病泛滥成灾的地方。城市中，人们依然温情地生活。我最后一次见到寂生，是去拿他为我准备的N55的过滤性碳口罩。

我想我一相情愿营造的故事，随着黯然收场，终有一日可以在我心里如水般地漾开。此时怀念的代价只是在某一个没有烟抽的日子，爬上宽宽的落地窗台，看云朵在湛蓝的天空大口大口地呼吸。生活继续。爱情依然感伤。过去的故事已经离开。

掌纹。那些隐忍的日子。写满了太多的忧伤和凌乱。注定生命的大悲大喜；如同潮涌潮退后，沙滩的万劫不复。没有结束，不会大彻大悟，始终执迷不悔。

在任何一个隐晦的时刻，悄悄体味一个回忆的姿势。突然地，过去的故事就跳了出来，爱情会和时间成正比吗？心惊胆战。

四月的天，闷热的午后，没来由彻头彻尾的冷。才发觉寂生施舍给我最后一点温情后，他终于理所应当，毫无亏欠地消失了。

我不会再等寂生，亦没有一滴眼泪。没有了以前不知所措的惶恐，仿佛他的消失已经提前有了昭示。我愈发蜕变为聪明的人，不会再用自以为是的天荒地老的爱情去提醒彼此的距离，徒劳无功的争吵我已经疲于去做。于是在没有电话，没有短信的日子里，丧失了虔诚的等待。终于自己的的手机也因欠费而停。两人之间一下断了最直接的联系，没有想过再去刻意制造什么。或许他会偶尔想起我来，对他而言，可能会重要。然而。对于我，却苍白不堪，毫无意义。

这样的结果，是我提前预支的。于此，我习惯性地微笑。我渐渐学会了像寂生那样将幸福表面化，私下里，不可抑制地将心和感情拉远。前车之鉴。

长时间的失眠和抽烟让我的身体每况愈下。我想我终有一天，我会学会用假面具示人。但我不知道怎样维系我和寂生之间来之不易的爱情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如残莲般日渐凋落。况且，我现在已经没有了精力，我的经济由于我长久的挥霍出现了大问题，说来是如此的市侩，但终是逃不开的事实。

曾经，因为寂生，当依靠父母的生活即将断了我所有的经济来源的同时，我几乎想好了一切美好的退路。沉溺其中的我忘了自己只是一个对未来毫无预感的孩子。我天真的以为可以全身心地依赖那个我深爱的男人——拥有两家公司，身价不菲的寂生。一度许诺，誓言让我轻信了爱情支撑的力量；然，幻象的破灭，现实的残酷，终于明白自己没有资本。那样的出于本能的依赖，成了现实给我的致命伤，逐渐让我丧失了在爱情中的尊严。

在这样一种毫无责任的关系里，激情维系的只不过是耳边的甜言蜜语；何况我与寂生已长时间地遗忘了我们之间的语言。

天真的是我，注定结束的时候。没有资格去悲伤。

一个三十而立的男人曾经信誓旦旦地在网上对我说，只要我肯跟了他，他立马就会在南京为我买下一套公寓，并且每月支付我高额的生活费。

我凝视了屏幕，微笑了许久，然后回了他一行字：善待你的家人，金钱对我来说并不重要。我爱一个人已经很久了。

他打过来一连串的问号，他说，孩子，你还相信爱情吗？你会被摧毁的。没有结果的预知，只会让自己万劫不复。

他抽空在一个周末来南京看我，没有想象中的粗俗，是个注重细节的男人，有良好的教养和品位。而我只是一个神情困顿，追逐潮流的学生。我们沿着长长的虎踞路走，没有太多的话。在等红绿灯的间隙。我点了一支SLAME，很失望吗？没有你想象中的单纯。我轻轻吐出个烟圈。

有野性的诱惑力，我笑道，很善良的孩子，即使外表张扬；我从你的眼里看到了你爱他有多少深，只是他的爱已把你摧毁，让你丧失其他爱的可能。

我听他沉郁而又锐利的声音，情不自禁地爬到他背上吻他瘦长的脖子，停下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哭了。

为了爱寂生，明知道他的爱始终有所保留，还是为他放弃了所有，倾尽了所有。

我重新投身于网络生活。我努力地把自己想象成低俗不堪的人，大口抽烟，骂脏话，只是为了让自己，也让别人好受些。哪怕是鄙夷。我幻想会遇到一个能维系我物质生活的人，就如我当初拒绝的那个人，没有强烈逼仄的欲望，但能给我平淡稳定的生活。长时间的对寂生的失望和对贫求的惧怕，让我心底那团代表欲望的黑，如刺般扎破我本应该纯洁的心。

在网上，我叫“蓝色雨”，世间的雨，下的都是欲望。

秦朝雨在网上说，那个人并不爱你。他根本不知道你需要什么，他什么都舍不得给你。

我说我知道，但是不知道怎么离开。

爱得麻木了，渐渐变成自我束缚的镣锁；也许爱早已经离开，只是自我桎梏在最初。

那日我着一件军绿色的短袖毛衣，破牛仔裤，背着庞大的帆布包。随身带着KENZO的水之恋，那是让我醒脑的东西，SALME的烟只剩下半包。一个大本子是用来随时记录的，里面夹着《折翅的飞翔》的手稿。因为路上堵车，到达华侨路上的长青藤，已经比我和秦朝雨约定的时间晚了将近半小时。

心里有了愧疚，推门进去，Waiter殷情地迎了上来，因为疾病的预防，店里略显冷清，我朝Waiter友好地一笑，环绕四周，角落里坐着个和我年龄相仿的男人，平头，一个落寞地抽着烟。

我说秦朝雨，像熟识的老朋友，他是表面温情的男人，穿小立领的嫩粉色的衬衫，笑容里点缀了太多的暧昧和预言又止。我向来有很高的直觉，一个人即使再伪装，总会有蛛丝马迹的真性情流露，况且我熟知秦朝雨在网上说得都是真话，因为我说的都是真话。我把帆布大包顺手放在旁边的座位，径自在这个平头男子对面坐了下来。

他没有任何错愕的神情，我们的见面很顺其自然。因为彼此从网上的一开始，就非常坦诚，几近透明，所有的情感两人亦早已贯通，我们不熟知的只是些外表的东西。

然而我却看到了我自己，我说秦朝雨，你的眉眼竟和我如此相象。

他笑，淡淡的，生命有很多可能。那日在网上看你的《折翅的飞翔》，暗自神伤，仿似我们早已熟识，而你笔下的故事竟似我的痕影。

那只是我写的一个关于过去的故事，所有的伤痛都已成过去式，记录下的影象只是昔日趋于光明的单纯。黑暗中可以肆无忌惮，一如本性的舞者，接受光明的洗礼，完成了蜕变，却无能为力地被套上了命运的外衣。我抽他的MILD SEVEN，口味略重，吐出的烟却有绮丽的忧伤。

有时候，半夜突然醒来，发觉自己身处一个空城，感情的包裹沉重地背了那么多年；又总觉得自己很贪心，需要很多很多的幸福，怕自己一觉醒来，真的什么都没有了。

其实，写完《折翅的飞翔》之后，我就一直在想一个问题，是不是那样刻骨铭心地爱过，也会让时间轻易地稀释，然后慢慢走向遗忘，或者所谓的爱，只不过是自己潜心观望的一场幻觉。

初次现实的见面。我们的话题竟是如此悲伤得颓靡，在这个颠覆着春天气息的下午，两个心底有阴影的人，我想，即使我们相对无言，也足够能体会彼此心里最底层的那片颜色。

林浥尘，那么寂生呢？秦朝雨眼神空洞。他的问话却让我心惊胆战。

像是已经薄漾在水中，我听见自己哀怨的声音在空中飘荡，我总是以为寂生能给我很多，并且，所有局外的人都预见了我们的幸福。然而，感情实在是如人饮水，冷暖自知。长久的两人的倦怠后，终于我们的感情每况愈下。他开始用繁忙的工作来推脱我，而我早已无法知道他究竟在做些什么。他是一个聪明人，却忽视了最平凡的人之常情，固执地用他拙劣的缝补技术来迷惑爱他的人。他以为他做得天衣无缝，却是处处漏洞百出。

秦朝雨不语，轻啜一口绿茶。爱如捕风，我想我们需要的是将心放开些，我们应该时常暴露在阳光下，而不是整日倦怠在灰暗中，长此以往的压抑，我们都会被自己毁掉。

我盯着他看了片刻，秦朝雨，为什么我总觉得看你的时候一阵恍惚，恍若在水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