迷踪纪

solo(4)



我看了一下时间，凌晨两点。秋的夜，却有刺骨的冷。

    我开始回拨那个陌生号码，确认一下事实的真假，还是那个带着哭腔的女生，她告诉我，场面一场混乱，同学们都在看热闹，警察已经到了。我说，谢谢，我是秦朝雨在这边的唯一亲人，我马上就会到。

    心里一片黯然。用冷水泼脸的时候，才发现自己麻木的脸，我知道自己在强作冷静和清醒，人情原本有更大的冷漠和稀薄在后边，秦朝雨有了他的选择，而剩下的，我只有替他去面对和承受。

    出租车上，我点燃了一根SALME，我可以想象我所去面对的人情的深渊，当故事转眼幻化成现实，自己真心地投入，然后再费尽心力地抽身，结果竟是事实的触目惊心的痛.

    密匝的人群没有散开的痕迹，那都是些和我一样青春的面孔，却堆满了人情世故的暧昧，我看得出他们脸上的浅薄和自以为是，对于未来，他们从没有过半点缺失的安全感，他们是生活富足的孩子，活得现实而又自我，虽然不至于落井下石，但绝非是雪中送炭的人，即使有些人贫穷，贫穷让他们更加自私和麻木不仁。

身边有一帮人低声说着话，侧耳一听，却分明是在用一种隐秘而迂回的方式取笑秦朝雨。四五个男女心照不宣地发出笑声。又有人说，你们知道吗？秦朝雨是为情所困而自杀的，就是那个尹子恒，他苦苦追求着，人家却跟宋暖好了……有人附和，原来秦朝雨是同性恋啊，呵呵。听说他们的私生活都很乱的。

像我们这样正常的人，唉！怎么会有那么恶心的人，想都不要想，同性之间怎么会有爱情？不就是变态嘛……不会为我们学校蒙羞吧！又有暧昧的笑声低声传送。世间原本就有那么多龌龊的人。

我拨开人群。三三两两的警察正在出事的地点，取样，拍照。

地上残留的一滩暗红的血迹还没有被清除干净。那是曾经属于秦朝雨身体里的粘稠温热的液体，然，死亡的方式竟是如此直接而且残酷，永远的消失成了恒久的弥补。

我说我是林浥尘，是秦朝雨在这边唯一的亲人。一个胖胖的警察看了我一眼，例行公事地说，遗体已经运往附近的殡仪馆，希望你尽快通知他的父母，冰冷的言语，太多死亡的鉴证，让他们丧失了心底的温存。

一个女生突然挤到我的身边，她红肿的双眼，脸颊依然是没有风干的眼泪。她问，你就是林浥尘吧，声音带着哭腔。我认得她的声音，就是给我电话的那一女子。我心存感激，至少她还能让我感觉寒冷的夜里尚有温热存在。

我是夏苓。秦朝雨和我说过你，我想，也许你是他在这边最信任的人。

我轻轻点点头，却有些头脑沉重，点了一支SALME清醒自己，一边问她，附近的殡仪馆在哪？我想去看看秦朝雨。

夏苓答应了陪我同去，我想他在这边亦有为他善终的朋友，也应毫无记挂地离去。至于遗憾。我突然想起什么，朝着散去的人群问，谁是尹子恒。

人群中一男子回过头来。黝黑的肤色，牙齿白净，却是满脸的疲惫和不知所措。我说，也许你从不曾给予过秦朝雨什么，但我希望你能和我们共同送他一程。

他却掉下泪来。脸孔扭曲，使劲点了点头。

殡仪馆的停尸间像仓库一样空空荡荡。里面随便摆放着一长排空空的椅子。

秦朝雨平静地躺在一水泥砌成的台上，身上蒙着白色的被单，被单上星星点点都是猩红的血。

深的夜，只有我们和他在一起，沉寂中，终于可以有这样面对心灵的相处。

秦朝雨身体的轮廓，依然是如此清晰，却没有了温度和气味。他这样得重，如此冰冷。隔着白布，我感觉到了他身体里渗透出来的寒气。我想起第一次他抬起头看我时专注的眼神。这个在爱情里辛苦的男人，这个从未奢求任何报答和安慰的男人，再也不会有冷漠和僵持来折磨他，再也不会有相逢和告别来沉溺他，他选择了最自私的方式来对待自己的生命，不求别人和自己的原谅，他只是想用死亡来对抗生命的虚无，也许在恒久的时候，终会相遇和他携手的人。

然而，我是那样得舍不得，我却什么都不能做。

耳边是夏苓和尹子恒小声地啜泣，没有什么回应应，窗外的天空逐渐变换直至发亮，离人渐行渐远。我看到整个城市伤寒的天空，似一个微蓝潮湿的容器，空空的，但什么都没有。新的光亮白昼咫尺眼前。我觉得异样得孤独。

我想我的心终要放下。可我的手却还在抚摸他。

一切都在漫无目的地消失，从未想过笔下故事的结局竟成秦朝雨现实的验证。我身体里的一部分也正慢慢跟着秦朝雨的离去而枯萎死亡。

我对秦朝雨说，我自当是在你前面就已经萎谢了，你却是如此坚强而决绝。

他却被工人残酷地推进焚烧炉。

于是，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哭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