迷踪纪

将秦朝雨的父母送上了北去的列车，我和秦朝雨在人间的尘缘也逐渐到了尽头。浑浊人流的火车站，推推搡搡的人群，我却什么声音也听不到。这样的一种缺失，让奔波忙碌，清醒冷静两三天的我，重新回到一个关注自我的迷失。我可以想象自己面容油腻，头发凌乱的样子，一件黑色的套头毛衣蒙上灰灰的尘土。我似一朵被抽干水份的花，在阳光底下，混乱人群中，自行毁灭。

根本看不清楚四周的方向。脸上滚烫。身体却冷得发抖。

这是一个迷失的城市。我们迷失在虚无的爱情沙漠里；我们迷失在妖艳霓虹的都市街头；我们迷失在形形色色的人群中。终于面目模糊，宿命的尽头，是我们忘了自己是谁。

眼睛的盲。一直在寻求自我的救赎，却一直游走在人群冷暖和颠覆自我的纠缠中。刺眼却冰冷的阳光下，我原形毕露，阴暗的生命漏洞百出，我注定是这个城市里无依无靠的人。那么苍白，如此罪恶，一瞬间，就会裹着孤独和无助灰飞烟灭。

胃里开始有东西在翻江倒海，大街上，拥挤人群中，我扑倒在天桥下开始剧烈地呕吐。吐出征兆脆弱身体的腥味的液体。但我看见寒汶。他仿佛是从天而降，他说，我刚送一位朋友上了火车。林浥尘，你看起来很不好。

我竟不知道自己要对他说些什么。发干的嘴唇粘在一起。喉咙烧灼。只是径自看着他，眼泪却流了下来。他突然慌了神，一把搂住我，用双手支撑住我。我看见他停在不远处的蓝色POLO。

他把我放到副驾驶的位置，脱下外套包裹在我身上。你病了，他说，手轻轻抚摩着我的脸，你看起来很不好。不过，有我在。

我的心渐渐安静下来。

我看见车窗外的天是鲜血般的赤红，就像那日我赶到秦朝雨出事的地点，残留满目的就是如此猩红粘腻的液体。空气是碧绿的冷，仿佛游走在中世纪古老街道，迂回曲折，仰起头的时候，狭长天空里，苍白的云层迅速而又寂静地，从头顶飞过。我看着它，心里有了坠落的恐惧。

然后我看见秦朝雨，我们穿过幽暗潮湿的洞穴，一泓紫蓝的水，他却纵身跳入，我试图想抓住他的衣摆，却只是感觉到冰冷地滑过我手指的水滴。

但我真真切切地感受它，却永远不想再触摸它。

寒汶是带我回他的家。虚弱的我需要现实的照顾，而不是放任自流地迷惘。

他住在新街口附近的高层公寓里，电梯缓缓上升的时候，他依然抱着我，柔软的手抚摩着我的脸。乖，我们就要到家了。口气甚为温暖。他在用钥匙开门的时候，满屋的黑暗一下子扑面而来，我的意识有些模糊，加上身体疲累，索性闭上眼睡了过去。城市陷入一片寂静的混沌之中。

迷糊中，感觉寒汶把我放到又软又大的床上，脱掉我的鞋子和脏脏的毛衣，用洒满阳光味道的被子裹住我。没有看清屋子的模样，只是闻到它的气味，一个事业有成单身男子的公寓，充满简洁干净，一尘不染的气味。

能够听到寒汶来回走动的脚步声。细微的声响，却让我心底有十二分的安全。我知道终于有一个人在我的身边，并且在无微不至地照顾我，我不管他是谁，不管他是否能够给我永恒的承诺，他却让我心底现实的安全和温暖。我想我无论被摧残得再体无完肤，我还是需要感情。哪怕是一点自以为是的纪念。我的眼前，寒汶背影模糊，我的心里是塌实的，慢慢闭上眼睛，彻底睡了过去。

醒来的时候，已经模糊了时间的概念，几许是夜深。窗外有哗哗的雨声，一切恍若隔世。我扭开床头的落地灯，看见一间墙壁被刷成粉蓝的房间。阳台上有大盆的绿色植物。单人的棉布面的沙发。有天然木纹的木质地板。这是寒汶的公寓。苏醒的路口，我四处探究地张望。拉开了房间里小浴室的门，进去洗澡，热水淋湿了头发，顺着脸上的皮肤往下流淌。脑子清醒了过来。

床头有他准备好的睡衣，藏蓝，有棉布的清香。他是如此细心。推开卧室的门，看见寒汶睡在客厅的沙发上。房间里光线昏暗，我走到他旁边，坐在地板上，从烟盒里抽出一支555。我抽烟，看着这个男人，轻轻地把嘴唇贴在他的眼皮上，他有轻轻的打鼾声，他睁开了眼睛。

我说，寒汶，我需要感情，我刚刚告别一场死亡的旅行。如果你的手指能传递给我温暖，那么请带我远走高飞。

他显然是突然，但却不动声色，只是把脸轻轻凑过来吻我。

没有开灯。宁愿昏天暗地。黑暗中即有了片刻的温情，赤裸相对，抛离对生活的恐惧。连带有了拥抱的理由。

浥尘，他说，你的生活太过危险。你的过去是幽深的谷底。我不想探求不属于自己的眩晕。但你在昏昏欲睡的时候，你脆弱的身体总是颤抖不已。只要我轻轻握住你的手。你就马上平静下来。你是那样让我难过和疼痛，像一块玻璃就那样硬生生扎入眼睛。

我要的感情是纯粹的，不带丝毫怜悯。心中闪过微微失望。以怜悯作为起点的感情是从来就被幸福诅咒的。

你需要怜悯吗？他反问我，镇定自若。

我站起身来，开了灯。我想看看这个时刻懂得怎样控制的男子，他是让我嗅到了异于浅薄的人的味道。灯光下，他的脸依然坦诚，眼神有兽般的锐利，即近而立之年，却依然十分英俊，从不逼仄，需要慢慢幻想和体味。这是时光在他身上刻下的印记。让我有了欢喜的理由。

浥尘，感情是救赎。过分现实的生活让我们忘了回归的路途。

他睡到床上的时候是几近午夜。他为我做了好吃的咖喱饭。他的生活那样有条不紊，似乎早已预备了单身的所有条件。我听见他在厨房里洗盘子的声音，水流哗哗，他哼莫文蔚的歌，断断续续地，念白似地唱，感情不就是你情我愿，爱恨扯平最好两不相欠，感情说穿了，一个人挣脱，一个人去捡。

他躺进天蓝色棉被的时候，我感觉到了他头发上的湿气，他刚洗完澡，用的是阿迪的古典香氛。外面雨一直在下，我们听着雨声，在城市的空洞里穿梭来回，彼此沉默，亦没有靠近。

我想我们之间会有一场潜在的倾诉。隔着时空里流下的眼泪，所有感情的背后都是自以为是，但只要彼此在身边，就有了温暖的理由。

睡着了吗？他问，还是打破了沉默的气氛。

我说，没有。

他说，过段时间我会去云南，差不多一个礼拜。

我说，好啊呀，到了大理，抬头就能看到满目星光。

要什么礼物吗？他问。

我笑，想了一会儿，一件银饰，用细牛皮的黑色带子串着。

他说好，就依然不说话。

我突然说，感觉自己一直就在旅途中，不停行走，从来孤独，亦随时会死。

黑暗中有微妙的光。我只听得寒汶轻轻地叹息，然后，他说，过来。语气甚为坚决。他把我的身体轻轻揽入他的怀里，吻我脖子上细软的皮肤。我微微地颤抖，温暖却蔓缠肆意。

我想寒汶是有能力让我的漂泊暂时有了停泊。但我依然忐忑，我没有足够的精力和耐心和一个男人消磨爱情。那么，寒汶，他显然是和寂生不同，寂生身上未脱浮躁，他试图去控制，却从未把握，而寒汶显然是沉淀后的游刃有余。我怕他一眼就看穿我卑微的感情，从而不给我虚伪的信仰。

他有力但伤感。我的手指游走在他后背光滑的肌肤。我们彼此都想探求对方内心一个无法抵达的世间真相。由此交换过往时光留下的印记和彼此的信任。迷失在潮湿汗腻的森林。他的口腔里有淡淡的烟味，让我继续沉醉。熟稔游走间肆无忌惮。

新的一天有阳光，轻轻透过窗玻璃洒到阳台上，营造梦境。寒汶问我有没有睡着过。我说有，起床把牛仔裤和脏毛衣套上，去卫生间刷牙洗脸，用了他的阿迪的香水，喷得后发梢带了湿气，走到房间的时候，满是浓郁的香气。寒汶笑我有极端的性感，他亦穿戴完毕，ARMANI的毛衣。他请了休假，准备出差去云南，若平时，他肯定是质地考究的西服，十分简单利索。他说他开车送我去学校。我说好。心里欢喜他的周到。

一路上，我们并没有说太多的话，也许心里还存有尴尬。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，一只手轻轻握着我的手。他说，我们大概会有一个礼拜见不到了。

这会是一个时间和空间的铺展，让你我站在心灵的位置上，重新审视下自己需要的感情。我淡然而且平静地说。

他略带诧异地回头看我，眼中有些无奈，只是说，无论如何，请不要对我玩消失。

这好象不是游戏的规则。我笑，一路顺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