迷踪纪

因为秦朝雨的突然故去，我差不多落了一个礼拜的课。长久地没有在校园里出现，让我在学习的氛围中有些拘谨。总是会有些挑剔鄙夷嫉妒的目光在我身上扫来扫去，我依然我行我素，却在心底想让自己的生活逐渐正常起来。但我所谓正常的生活，当然不是妥协他们的认同，我只是想让自己看起来健康红润些，让长时间抽烟，宿醉和熬夜远离。而且我想暂停写作，灵魂的对谈，沉溺其中无法自拔，太过危险地厌恶人群并疏离。这不是我们这个年龄该过的生活，身边有许多人虽然有些盲目不自知，但他们单纯得快乐，亦是让我艳羡。

我想我会对周围的人宽容些，其实以前只是太过认真和执着，试着将心放回平坦，也许是保护自己的方法，不而不会轻易受到伤害。每个人也许都有无奈。

难道是仅仅因为一个男人给了我温暖的片刻？我开始怀疑甚至粉碎自己的悔改。我嘲笑自己的不自知。也许这并不代表什么，穷尽了或许只是For one night stand。我却自以为是地作茧自缚。我明白自己，因为感情的不易，我一向卑微惊却。

学期的课程不是很多。基本有很多时间可以挥霍。而我只想结束一天的课。早早回到我租来的公寓，洗澡，换洗掉一身的脏衣服。我看起来依然神情困顿，坐在教室的后排。脑子昏昏沉沉。

和好友们寒暄一下最新的流行时尚，引来别人诧异的目光，也毫不在意。趴在桌子上，看她们的表情，也就一个人在旁边傻傻地笑，有这帮女人陪着我，虽然心里空空荡荡，表面上却总能欢愉起来。

朋友把最新的小说大纲整理好了给我看，这份信任让我感激，亦认真地去看。我建议他可以把主题做大一点，也许象他这样的男生，对一个大背景下的东西把握会更好，而我这样的思绪纠缠，注定太过偏激和自恋。顺便扯过他的CD过来听，王菲唱：从开始哭着嫉妒，到现在笑着羡慕，时间它怎样爬过我皮肤，只有我自己最清楚。

我突然问他，你知道我和寂生有多长时间没见了。

他被我的突如其来，显得莫名其妙。

我自言自语，像是告诉他，亦只想说给自己听，居然已经八个月了。

时间流转，我们从来都不自知。人总是安于现状，沉溺于幸福的幻象，而遗忘了来时的道路。所以，结果，我们都找不到来处去处的路，重新回归风尘仆仆。

下午没有课。又是临近周末的日子。我的时间真是混乱不堪，常常黑白颠倒。而我只想回到我的公寓，拉上窗帘，洗澡，上床，睡个昏天暗地，来消食体内寒汶给予我的温情。还有，正如我自己真实地对他而言。他去云南的一个礼拜，让我们隔着时光的河流，静静审视一下心灵的倒影。匆匆告别好友，卷着一身脏衣服就往回赶。

自我营造的梦境，亦有富足的梦。这一觉睡得漫长，暂时可以忘却一切的痛苦。虽然我知道所有的事实是存有心中的，已如刺，生猛地锥裂心的罅隙，无法消痛地扎入。

我知道自己一直在逃避秦朝雨故去的现实，或者说是以为自己还在沉醉于自己营造的故事幻梦中。何时，故事的梦魇才能到终点，而我在推入店堂门的瞬间，又看到秦朝雨，穿粉嫩色的小立领衬衫，安静地坐在角落里。

手机刺耳的铃声宣告黑夜沉醉的结束，迷迷糊糊地接听，只听得什么电台，什么节目的字样，嗯嗯啊啊地答应，挂了电话才猛然地想起，早早约好了晚上是有个在电台做嘉宾的事情。时间已是六点多。慌忙掀了被子，拿了干净的牛仔裤和厚T-shirt来穿，接近十一月份，南京已有了深冬的气息，出门的时候，又添了一件对襟排扣的米色毛衣和厚围巾。

电台在新街口中山东路上的西祠堂巷，寒汶的公寓亦在附近，坐了5路车过去，公车上使劲喷kenzo的水之恋，因为看到车窗倒影中的自己依然颓靡，至少要让自己在外人面前符合年龄的鲜活一些。帆布的大包依然带着，里面是一些琐碎的东西。

节目是一小时的直播。虽然直播间里开足了空调。可我依旧是寒冷。感觉和主持人的互动搞笑，麻木不仁，似凛冽的寒风，冻住了所有对电台工作的臆想。

也许人与人的区别就是这样出来的。我天生就不是乐观的人。下了节目后，主持人友好地送我下楼，其实也只不过是比我大一岁的男子，却沾染了太多尘世的气息，眼里满是对现实的欲望。我们之间始终是有距离的。我对他的礼貌表示谢谢，但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电台大门。

点了一支SALME，几天没抽的口味，让我略有陌生，呛了几口。

时间尚早，擦肩而过的人们，面目模糊，神情麻木。现实贫富差距太大。新街口到处是乞讨的老人和小孩。深冬的夜，只穿一件单衣；而在东方、金鹰里闲逛的人，眼眨都不眨买下几百甚至几千的奢侈品。人都是贪而现实的动物，有了纸醉金迷的生活，连走路的时候，脖子都会比别人昂得高一些。因为贫穷，见过太多眼神里带着轻蔑的人。回想起来心就寒彻到底。

走了一会，突然想去书城逛逛。好久没有买新的书，也想去看看那边的Computer。虽然写字，只是太过另类灰暗，只适合在网络上生存，没有Computer实在不方便。

春天尚早，冬天已深。冬夜，四处有些阴冷的灰蒙，一个人形单影只，莫明地凄楚。自己也确实很久没有来这里，显得和嬉闹的人群格格不入的感觉。身后突然有人吹口哨，回过头去看，是几张陌生的脸孔，眼神透亮却和我一样暧昧不堪。其中一个高个子站出来说话，你是林浥尘吧，那时你和寂生在一起……我浅浅一笑，你好。等会我们去酒吧，一起吧。很久没有看见你了，其中一个讲。我摇头，恐怕我已经不太适应那里的环境了。你也应该将心放开些，我们这么多的人等着你后选呢，有人插嘴，掩饰不了的好意，大家嘻嘻哈哈笑作一团。但我已经长久地迷惘，这个圈子里，痴迷身体欲望的人太多，所以只能拒绝。

我学着他们的口气开玩笑，我已经从良了。话外音是不想在让他们的话题继续下去。幸好，都是聪明人，心知肚明。或许我也早已没有了让他们痴缠下去的理由。

书城里人头攒动。喜欢书城的布局很是随意，书的摆放又极尽人性化和休闲。我曾不止一次地设想过有自己的书摆放在上面的感觉。而那些心灵相通的人，四处找寻着我的书。他们在明处，而我隐匿于暗处，看到他们脸上的盛放和颓艳，亦是心满意足。而书的封面也许是朴素幽雅的，有褶皱，漂白的暗蓝色，可能是在水中慢慢颓艳的花，在时光中堙灭，做成油画的感觉，或着是水印。

心里是明了的，这也许只是单纯的设想而已。暗夜的倾诉，如水般地涌出，注定是无天日的。

心里怅然若失。隐匿在人群中，长久地疏离。即使不发一言也丝毫不觉得缺憾，任何人对我而言，最终只不过是陌生人。

有一套两本的张爱玲的《张看》。她是我喜欢的如花临水的女子，用手去书架上拿的时候，另外的一个人同时拿了书的另外一端。他缩了手，慌忙说对不起，是有点熟悉的声音，抬头看，是一皮肤黝黑，笑起来嘴角略微倾斜的男子。我想我是认识他的，他是尹子恒。

他说，你是林浥尘，神情略带惊讶，好久不见。他穿厚灰棉外套，外表鲜活。看来秦朝雨的故去已经在他的心中如水般地漾开。一切对他而言也许是无关痛痒。这个秦朝雨爱过的男子，我突然一阵莫名地悲哀。

我说，最近我在写小说。我们能坐下来喝一杯，谈谈吗？

你是作家？他脸上堆满了错愕的神情，你是要把我写进你的小说吗？他满腹的疑问，却还是愉快地答应了。

我带他去“海阔天空”，南京颇上档次的Pub。秦朝雨生前亦是和我在此欢醉过。我先前早已经从寂生那里拿了VIP的贵宾卡，况且我和那里的酒保，Waiter是相当熟悉的。

Waiter异常殷情，问东问西的，还问到了秦朝雨。尹子恒有些尴尬。我只是淡然地告诉他们他去了他想去的地方。挑了个角落的位置，要了一打啤酒，和尹子恒面对面坐下。

我觉得自己有些突兀。尹子恒傻傻地笑，表情可爱，搭讪似地喝着酒。

因为你是生活中规中矩的男子，受传统的教育。也许这样的地方在想象中太过黑暗和声色流离，是蔓缠的沼泽地。我想一语刺中他。

其实，也不完全象你想象的那样，他言语支吾，似不知从何说起。

舞台上，有歌手开始妩媚地献唱。那是一首有着奇怪歌词的歌曲，她唱：第一次吻别人的嘴，第一次生病了需要喝药水。太阳上山，太阳下山，冰激凌流泪……

我说尹子恒，你应该知道我和秦朝雨的性取向。

他点头。不语。大口地喝着啤酒，然后说到，我以前是有过世俗的偏见，但自从遇到秦朝雨，他是那样美好……他没有再说下去。我却是懂得的。

一时间，我竟然不知和面前的男子说什么才好。我不了解他，从前也只是零星听秦朝雨提起他短暂的故事。我只好问他，夏苓可好。亦只当填补谈话的空白。

他并没有回答。只是一个人喝闷酒。眼神中装满了心事，但犹豫不决。

我说尹子恒，我想听听你灵魂深处的声音。

感觉像一场戏。和秦朝雨。他突然叹息，抬起头看我的时候，眼里亦有泪水。我想我以后会过上自以为是的幸福生活，那是正常的生活轨道，忘却的背后却有缺失。

我有些不明白他的话语，但我已经知道他是个害怕承担的男子。因为温情，也从来就学不会拒绝。那么秦朝雨是否就是他难以拒绝的那个？生命随时光来回流转。我们遭遇太多，若是没有拒绝，那表象的充盈背后只是永恒的缺憾。我说，尹子恒，人可以失望，但不可以盲目。盲目索取了别人的爱。只能是两败俱伤。

有时候会想，是否真的是爱秦朝雨，亦或是他只是心中从未有过的幻觉。我可以确定，我生活中的另一半肯定是如宋暖一样的女子。但某一刻，我的灵魂确实为秦朝雨动容。

我料想尹子恒在感情上是个自私的男子。他这样得舍不得，他习惯于拖欠。决绝些也许等于给秦朝雨死刑，从而断绝他所有的念头；而他给予他的偏偏是无期，像一条镣锁牢牢锁着秦朝雨，让他欲生欲死。我却没有憎恨面前的这个男子。情感的发展亦有它宿命的地方。我们都身不由己。且永远无辜。

尹子恒也许是在寻求某种释放。一直在喝酒。仿佛只有在此刻才能醉生梦死。

时间已晚。他没有任何地方可去。酒精在他体内作祟。我只好带他回家。

脱掉他的厚棉外套，把被子盖在他的身上。他身体蜷缩地像一只动物。

我却毫无睡意。放了一张碟子到DVD，塞上耳机，坐在地毯上。

《蓝宇》的字幕出现的时候，我心里突然莫名地酸楚，眼泪流在脸上火辣酸涩得刺痛。我叹息我们的情感，就这样永无天日，且毫无保障。什么人才是我们拿出爱来等待回应的人呢。某个时刻电影的情节已经无关紧要。我的眼睛木然。只是想着自己的电影。沉溺于自我世界里的人从来就是不快乐的。